投资人看好:但养老机器人为何不叫座
成都73岁的独居老人周慧兰家中,一台价值两万多元的陪伴机器人成为重要伙伴。这台直立式设备能提醒她定时服药、测量血压,并在家中移动时主动问候,遇险时还可即时通知远在深圳的女儿。

对于这台设备,周慧兰起初觉得颇为顺手。女儿借助配套手机APP,能远程查看家中情况并与她视频通话。老人自己也会时不时跟机器人闲聊,接收各类提醒。女儿之所以购置机器人,是因为母亲患有高血压、腿脚不便,且独自住在没有电梯的六楼,一旦出现意外无人知晓。
周慧兰的女儿说:“我们曾经雇过保姆,但她无法满足母亲对陪伴的需求。当时就在考虑,是否能借助高科技,一方面解决照护难题,另一方面转移母亲的注意力。”
像周慧兰家庭这样对智能化养老的需求正在持续攀升。去年2月,由我国牵头制定的全球首个养老机器人国际标准正式出台,业内普遍将2026年视为“养老机器人元年”。凭借陪伴交互、康复医养、生活照护等实用性功能,以养老机器人为核心的智能化养老市场迅速升温。
这一热度也引来了大量资本。根据IT桔子、CENTI投融资信息,仅2026年第一季度,国内具身智能领域披露的融资就超过50起,总额约200亿元,同比增长接近六成。美团、阿里、腾讯、小米等互联网巨头,以及海尔、vivo等制造企业相继入场。
AgeClub创始人段明杰在过去一年里,调研了多家养老机器人企业。他发现,2022年前后入局的华东、华南地区企业,营收持续增长,规模已从几百万元攀升至几千万元,个别公司营收接近一两亿元。同时,政府采购、社区试点及相关补贴,也让部分原本停留在展厅里的产品,开始进入居家场景或落地到养老机构。
段明杰指出,行业已走完“0到1”的探索期,目前正处在营收放量、等待盈利拐点的阶段。然而,无论从B端机构的采购成本考量,还是C端家庭的使用习惯来看,养老机器人要摆脱“看似实用”的标签并实现“持续使用”,仍需经历更长的市场验证周期。
“台前”机器人
5月18日至20日,第十二届中国国际养老服务业博览会(简称“老博会”)在北京国家会议中心举办,两万多平方米的展厅汇聚了四百多家参展商。
到场观展的人群中,有批量采购设备的街道养老驿站、养老机构,有前来考察研发项目和专利技术的产业投资方与银发产业创业者,也有普通家庭专程前来体验产品、咨询价格。
除近两年热度较高的康复辅具外,自带屏幕、能进行语音交流且可自主移动的陪伴机器人,凭借真实的交互体验,吸引了不少观众驻足体验。
许多老人凑到屏幕前与机器人对话。一款名为“小丽”的机器人应答体贴周到,令现场老人心满意足。不少陪同老人参展的子女也上前询问跌倒监测等产品功能,并有人在对比价格后当场下单。
今年也是森丽康科技第三次携“小丽”机器人亮相老博会。这款机器人采用奖杯式造型,正面配有可显示拟人表情的交互屏幕,内置多款国产大模型。
森丽康科技副总经理高雅一边安排工作人员现场演示,一边回答参观者关于定价、安装和售后的各类问题。2023年下半年第一代小丽推出时,通过用户真实需求反馈发现,彼时市场更偏好单一监控设备,一体化的养老陪护产品接受度有待提升。这些意见随后成为产品迭代升级的核心依据。
“但现在,小丽除了能监测跌倒、识别异常状况,发生危险时还能自动报警,核心功能是聊天陪伴、健康管理、远程看护,并可逐渐扩展轻度认知训练等。”高雅说。
这两年高雅明显感到,人们对情感陪伴的需求越来越高。在北京芳华里社区,一位老人每天都要给小丽送水果、饼干,并叮嘱它不要饿着,宛若家中多了一个需要照顾的成员;北京理工大学一对共同生活了六七十年的老教授夫妇,添置小丽后,两人多了不少共同话题。
“两位老人每天在家琢磨怎么调教机器人,让它做得更好。”高雅说。
此外,咨询产品的客群也发生了明显迭代。以往普通消费者很少关注这类产品,如今到场咨询的主力,多为家中有老人需要照料的四五十岁中年人,同时也有部分经济宽裕的老人自主了解信息;新加坡、韩国等海外厂商,也前来咨询陪伴功能机器人的本土化改造方案。
据工信部测算,情感陪伴类机器人的年增速达42%,位居各品类首位。然而,该品类落地应用难度依然较高,主要原因是机器人搭载大模型后的适配工作仍处于磨合阶段。多名试用过各品类养老机器人的老人反馈,设备无法识别方言,用户语速稍快就容易出现答非所问的问题。
高雅表示,森丽康科技将持续深耕适老化智能全栈技术体系,攻坚硬件载体、多维传感、垂域大模型及后台运维服务的融合贯通,以长期技术积累持续夯实产品规模化落地的稳定保障能力。
叫好不叫座
6月9日,商务部等8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加快“人工智能+消费”发展的实施意见》,明确提出要加快人工智能与养老服务的融合。该意见指导养老服务机构运用人工智能技术,布局信息化管理、智能安防等技术系统,配备智能护理机器人、康复机器人等产品,设置智能养老产品集中展示专区,以提供安全、智能的养老服务。
行业热度吸引了大量资本涌入。段明杰在调研中也发现,许多2022年前后入局的养老机器人企业营收规模持续扩张,从几百万元增至数千万元,部分企业营收能达到一两亿元。
不过,热闹的展台与密集的融资,并不等同于真正能“卖动”机器人。
段明杰指出,科创企业早期阶段,融资高于营收是普遍现象。养老机器人的主要问题在于,尚未找到稳定可持续的付费场景。现阶段家用订单规模有限,行业投资与回报之间的差距仍然明显。
以B端客户养老机构为例,机构在采购设备前,首先要核算机器人替代护工的降本效益:一名护工一年的成本大约在8万至10万元,单台机器人采购成本在两三万元。但现阶段机器人的功能和适用场景有限,很难替代大部分护工的多数照护工作。
华中地区一家养老院的负责人介绍道,目前的设备通常分为两类:第一代是“信息化”设备,包含睡眠监测床垫、防跌倒传感器、呼叫器及机构的信息化管理系统等,可实时监测老人状态、采集数据,是养老机构的标配;第二类为智能化设备,涵盖巡房机器人、生理体征监测仪器、陪伴机器人等,这类产品落地门槛更高,在养老机构的普及率与使用频次普遍偏低。
C端家庭市场则是另一种困境。从家庭的使用习惯来看,周慧兰家中的机器人便是典型案例:老人语速偏快、夹杂方言时,机器人容易答非所问;夜里老人翻身或起夜,机器人都会上前打招呼、查看提醒;如果老人长时间久坐休息,机器人会反复推送运动或侧卧休息等提醒,使老人产生被时刻监视的感觉。
有一次,周慧兰的女儿连续几天未收到设备同步的远程数据,联系不上母亲,急忙驱车赶回住所,才发现老人为了节省电费,把路由器关了。
段明杰认为,行业已走完“0到1”的探索期,目前正处在营收放量、等待盈利拐点的阶段。但无论从机构的采购成本着眼,还是从家庭的使用习惯考量,养老机器人要摆脱“看似实用”的标签并实现“持续使用”,仍需经历更长的市场验证周期。
高雅仍在频繁下社区、走街道开展产品展示。人员、时间、物资投入成本都比较大,但她依然在坚持。在她看来,许多老人和子女都是第一次接触养老机器人,他们关心产品功能、实际作用以及操作难度等问题,而这些疑问恰恰是打磨产品实用性、培养消费者使用共识的起点。
随着老龄化程度不断加深,高雅判断,养老机器人赛道的真正爆发可能就来自一批有消费能力、熟悉智能设备、愿意为品质养老付费的“60后”“65后”。
“他们有积蓄和养老金,子女普遍工作忙碌又要承担照护压力,等这批人成为主要使用者,市场可能就更容易打开。”高雅说。
段明杰建议,可以借鉴过去“家电下乡”的模式来拉动养老机器人消费,向消费者发放智能养老专项消费券,将正规企业纳入补贴范围,从而减轻消费者的采购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