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到底相不相信AI?
横店,这座遍布竖屏短剧的小镇,正在被人工智能切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阵营:一方对AI技术兴趣缺缺,保持着传统制作方式;另一方则积极利用AI降低投流成本,试图改写规则。
一类短剧制作者对人工智能毫无兴趣,他们固守传统流程。
在横店,大量拍摄招募信息显示,周期为3至7天的项目占据了主要版面。无数演员、导演、摄影师和化妆师构成了稳定的生产流水线,将扇巴掌、下跪、撒钞票等程序化情节拼接起来,持续制造出霸屏短视频平台的土味短剧。
某平台业务负责人曾在7月的一场活动中指出,99%的短剧都采用实拍方式。
另一类则是借助人工智能压缩短剧投流成本的“短剧推手”,他们被称为行业革新者。
俗话说“三分剧、七分投”,一般情况下,短剧投流成本占总成本的比例高达80%至90%,这一环节直接决定短剧的生死。
过去,一名剪辑手每天花费几百元工资,能产出大约30条到100条信息流素材;投流手则拿着这些素材反复买量测试,单部短剧需测试1至2天,才能找到最优投放方案。
如今,有人开始借助人工智能一键完成剪辑与投流,效率大幅提升。
不仅传统投流公司正在尝试人工智能化,一些新兴的人工智能投流企业也已与短剧方合作,进入商业化验证阶段。例如,某人工智能剪辑投流公司正以达人CPS分成的方式与短剧方合作分发内容。
投放速度的提升,意味着人工智能素材能抢先抢占流量,率先完成从用户观看到用户付费的转化过程。
人工智能在短剧生产和投流环节为何会产生一冷一热的差异?人工智能对投流的改变,是否会让本就暴利的短剧行业更加暴利?
A面:制作方7天一部剧,没时间吃AI的大饼
在网文和影视业几十年的工业化生产能力基础上,短剧生产在五年内便达到了成熟期。许多制作方认为,严丝合缝的短剧生产链条已无人工智能插足的空间。

从产业链起点,即剧本环节来看,短剧剧本的底层逻辑是公式化套路,这本应是大型模型的舒适区。目前市场上确实出现了大量人工智能写作产品,例如蛙蛙写作、某些平台旗下的AI写作工具等。
然而,在整个短剧商业模式中,内容恰恰是最不重要的环节。一直以来,短剧方的制作逻辑就是购买足够多的剧本,拍摄足够多的剧集,然后赌其中出现爆款的概率。
在内容数量上,像某些短剧平台拥有写手团队和编辑团队,能以极低成本囤积剧本。一部短剧总制作成本在30万至100万元之间,大平台剧本报价通常为1万至3万元,小平台可能只有几千元。人工智能没有价格优势,反而增加了学习成本。
剧本并不稀缺,稀缺的是好剧本,但好剧本却难以定义。
短剧之所以形成赌概率的机制,恰恰是因为在短视频平台的算法机制下,爆款方法论并没有通用公式。
相较于钻研捉摸不透的用户心理和算法黑盒,短剧制作方更倾向于在“大力出奇迹”基础上,寻找常出爆款的编剧赌更大概率,或是在某题材影视剧、短剧、电影爆火后迅速扒稿、拍摄、投放,直接模仿已验证的成功路径。

例如,今年春节某导演的电影热映之际,短剧公司迅速推出与之相关的作品,此外还有靠撞名“吸食”流量大盘的《乘风破浪的婚姻》之于某综艺节目,《与凤行之战神妈妈不装了》之于某剧集等。
为了赌概率,必须扩大短剧产能。在拍摄环节,速度至关重要,而当前的人工智能技术完全跟不上人类需求。
一个明显对比是:某创作者制作的15分钟作品耗费半年时间;而横店短剧的拍摄周期已从两周压缩至7天,甚至3天或1天,剧组人员可能还未彼此熟悉,一天内拍完便解散。他们没有必要也不愿意花时间探索如何用人工智能取代传统拍摄。

即使曾火爆一时的AI换脸短剧出海,在成本和时效性上碾压了原生海外短剧,但因用户不买账,很快归于沉寂。这体现了短剧行业的另一个特性——向钱看齐。
相比找海外演员拍摄的近30万美元制作成本,利用AI换脸的全流程制作费用只需数万元,成本降低了5倍。

但最终效果未经过市场验证。由于AI换脸技术存在大量微表情瑕疵,最终换脸短剧的用户留存率和付费率极低。某平台发布的营销白皮书提到,在内容剧目中,本土原创剧和翻译剧并存,但爆款剧目主要集中在原创剧。

这意味着,尽管短剧对演员演技要求与电视剧、电影不同,可以粗糙荒诞,但必须足够直接,保证快节奏、情绪化和高信息密度,而当前AI视频最擅长的是空镜和慢镜头。

人物表演也是当前人工智能制作的一大痛点。某创作者在探索AIGC作品过程中发现,虽然通过文生图、图生视频方法已能让AI视频在动作和场景一致性上可控,但动作幅度与人物表演仍需加强。用户观看复仇类短剧往往是为了代入自己,充满AI味道的假人只会让人出戏。
为了规避人物表演问题,近期密集上线的AI短剧如《山海奇镜》《三星堆:未来启示录》《奇幻专卖店》等,均聚焦非真实画面的玄幻、科幻题材,更强调想象力和视觉震撼,适合人工智能生成展示。
从整个生产链各环节看,在横店高速运转的机制下,追求短、平、快的短剧制作方根本没有时间理会人工智能。
B面:AI剪辑投流,比人快10倍不止
拍摄短剧的人对人工智能兴趣寥寥,但分发短剧的人已开始进入人工智能探索阶段。
对短剧来说,投流决定生死。在付费和CPS短剧中,投流消耗数量基本反映营收。因此,短剧喜报除了公布充值金额和分账金额外,更常用的统计维度是消耗,即广告投流花费。

投流过程中,只要达到预设ROI,投手就会持续买量,冲击更高付费。粗略计算,以ROI 1.2为例,一部短剧想收入120元用户付费,需投入100元买量成本。如果一部剧总消耗低于100万,意味着收入低于120万,投流利润低于20万,连制作成本都无法覆盖。
然而,短剧投流作为成本最高的环节,正是行业最大痛点。
从宏观数据看,随着短剧方增多,大盘流量增速放缓,买量价格越来越高,付费量越来越难获取。
数据显示,大盘投流规模已开始萎缩。某研究机构发布的上半年微短剧投流数据报告预计,2024年全年微短剧投流规模为250亿至300亿元,而年初预估为420亿元,甚至低于2023年312亿元的投流规模。报告指出,主要原因是行业竞争加速、盗版影响以及监管趋严。
短剧本身是流量生意,投流高度依赖分发平台的算法黑盒。投流方只能不断做广告素材测试,将钱投入平台口袋。
过程中,剪辑手和投流手需紧密配合。剪辑手根据爽点和卡点持续生产短剧片段素材,投手则根据素材类型配置投放计划,如选择广告账户、目标人群和投放时间,并通过实时反馈调整素材和计划。
例如,投手先通投100元,分析出主要受众为50岁中年女性,然后凭借经验判断这类人群喜欢伦理纠纷,于是与剪辑手沟通调整素材侧重点,将最突出婆媳关系的戏份剪入素材,再投一轮广告,根据数据反馈优化投放模型。
从投手到剪辑手再到市场验证的整个链式反应,只需一轮轮测试,没有太高壁垒。
由于投流需要垫钱,为了扩大传播量,短剧方希望尽可能多的人参与分发,因此市场上大大小小的投流公司甚至个人“散户”众多。
由此,投放变成速度比拼,看谁能更早测出更快抢到付费用户。
竞速赛下,投流方素材生产压力越来越大。去年年底,一位短剧投流负责人提到,投流业务本身利润低,现在一个素材可能3天就跑废,剪辑手每天生产素材有限,若想增加产量需额外招人,但靠人力堆叠无法形成规模化效应。

而这些问题,人工智能恰好都能解决。
据一位人工智能智能剪辑投放的创业者介绍,目前他们已跑通基于多个大模型组合的AI剪辑投放流程,并开始与两个短剧方进行分发合作。
AI剪辑投放的逻辑大致是:先利用人工智能的多模态识别能力分析短剧内容,批量剪辑出1分钟左右的素材;分发时通过接入短视频平台API,让人工智能根据实时投放效果重新理解市场需求,调整下一轮素材剪辑方式,不断循环,直到找到最佳素材与投放合作模式。
该创业者指出,不同于以往算法只能分析数据,现在的多模态模型能将画面、字幕文本、声音及投放数据拉到同一参数维度比较,甚至比人分析出更多维度。
在此过程中,大模型能理解并剪辑短剧,也能分析数据,自主学习如何调整素材效果,相当于将投手和剪辑师连接在一起。
他说,之前一个投手配四五个剪辑师,前两天频繁开会测试,四五小时测一组;而现在,人工智能全自动一小时可测几十组并不断迭代。
尽管人工智能在单个任务上的生成能力可能不如人类,但在处理人力密集型、可迭代的流水线作业时优势显著。
人工智能尚未完全颠覆短剧行业,但已悄然改变其竞争格局与规则。它虽然还未带来颠覆性变革,却已改变了行业内的竞争态势,尤其在投流环节显著提升了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