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树的1/2:机器人祖师爷彻底卖身
1999年巴菲特在太阳谷峰会上指出,新技术虽推动社会进步,但投身其中的公司未必能成功,飞机和汽车行业便是明证。当时这番话被视作危言耸听,然而二十多年后的AI浪潮中,人形机器人先驱波士顿动力的曲折历程,似乎正印证着这一规律。
当时市场对巴菲特的话不以为然。1999年纳斯达克暴涨85%,高通涨幅超2600%,另有12只股票涨幅超1000%,7只超900%。人们普遍相信互联网将彻底改变经济规律,传统规则即将被推翻。
回到1999年深秋,巴菲特被视为负面典型,财经媒体纷纷质疑他是否已过时。直到2000年4月纳斯达克单周暴跌25%,市场哀鸿遍野,质疑声才消退。人们终于意识到,公司的社会价值与其商业成功是两回事。
回到当下,我们需要追问:AI能否打破这一规律?作为公认的颠覆性技术,AI是否能同时推动社会进步并让先行者获利?
下面要讲述的故事有些令人沮丧。它似乎在强烈暗示AI同样无法打破这一规律,巴菲特二十多年前的警告至今仍然有效:
6月21日,韩国现代集团宣布以3.25亿美元收购软银持有的9.65%波士顿动力股份。至此,这家被视为人形机器人图腾、具身智能鼻祖的公司成为现代全资子公司。按此计算,波士顿动力估值约33.68亿美元,仅为宇树发行市值的一半,令人唏嘘。
让“终结者”成真
提及波士顿动力,不少资深爱好者会立刻想到经典画面:一台机器人奔跑中突然跃起。

比如原本在匀速平地跑、看起来颤颤巍巍的机器人,忽然腾空而起完成徒手后空翻,引来一片叫好。

还有一只看似随时散架的机器狗,突然间撒丫子狂奔,两条小腿倒腾得出现了残影。

可以说,波士顿动力用一台台模型机让大众相信,机器人并非动画片中那种方方正正、语调平淡、动作机械的铁疙瘩。它们可以像人、像身边的小动物那样灵动自然,完美融入日常生活。甚至有一种观点认为,正如GPT时刻引爆人工智能产业,具身智能近年来的爆发起点正是2020年开源Spot SDK,允许开发者通过Python或C++接口为机器狗编写上层控制程序和自定义应用程序。
并且,波士顿动力极有可能是标准意义上第一批探索“人形机器人”的公司。
时间回到1984年,詹姆斯·卡梅隆执导的科幻巨制《终结者》上映。除了激烈战斗和施瓦辛格的冷峻肌肉,影片最令人着迷的是它描绘了一个真实感极强的未来:随着科技发展,国家必然开发机器人军团。这些机器人没有多余感情,不会过度思考,能专注完成指定任务,且不知疲倦、不觉疼痛,在工艺加持下力量倍增。
《终结者》上映后,大量观众讨论影片中的“天网计划”是否真实存在,詹姆斯·卡梅隆究竟是凭空脑补还是找到了创作原型。
世界就是如此巧合。就在《终结者》上映四年前(1980年),卡内基梅隆大学成立了新研究部门——“腿部实验室”。牵头人计算机科学与机器人学副教授马克·雷伯特认为,让机器人像人类一样跑步、走路原理简单,无非是“组合若干个简单、解耦的控制律”,但问题在于“以连续时间方式平滑控制关节以实现行走”极难。尤其是在人类居民区这种典型的非稳态条件下,如何实现被动动力学与主动控制相结合,此前没有好的方案。
基于此,马克·雷伯特认为有必要专门成立团队、申请专用资金,专注于改进机电执行器和机器人设计,同时根据工艺改进同步优化行走算法与控制研究。
马克·雷伯特的判断正确。明确研究方向后,腿部实验室很快取得突破。1986年——即《终结者》上映2年后——他们成功制造出一款能完成跳跃、跳跃后还能站立的单腿机器人。这款机器人最具划时代意义的是,此前机器人活动严重依赖“空气弹簧伸缩”,而它开创性地使用了“旋转关节”,运动范围更大、结构更紧凑、更坚固耐用。

然而科研十分烧钱。除了团队成员的生活开支,实验设备、器材、场地都需要大笔资金。为了取得更大突破,1987年马克·雷伯特率团队加入麻省理工,并引起美国军方注意,开始与美国海军航空作战中心训练系统部等部门合作,开发“3D航空母舰模拟软件”等产品。
恰逢1980年代美国国会通过《拜杜法案》,允许将政府资助科研成果的专利权授予大学、非营利机构和小企业,以激励商业化转化。1990年代初中腿部实验室成功研发出双足机器人,马克·雷伯特意识到成果已突破学术层面,具备工程化可能,“腿部实验室”顺水推舟从麻省理工拆分出来,注册为独立商业实体,“波士顿动力”由此诞生。

我们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感受波士顿动力“早到什么程度”。2024年马克·雷伯特做客莱克斯·弗里德曼的播客时回忆,他当初根本没想过去做一家机器人公司,甚至没想过做硬件公司,因为他深知科学家创业最擅长的是“制造一次性的、脆弱的原型”,不具备商业化应用的可能,更别提商用机器人了。
没人为“科研”买单
看到这里你应已意识到问题所在:波士顿动力的“科研底色”过于浓厚。自1992年成立以来,其绝大部分业务来自与军方合作。包括让波士顿动力名声大噪的四足机器狗BigDog,正是由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资助的项目。

试想,如果你是风险投资人,面对这样一家商业上高度“项目制”、业务高度集中于G端、团队严重缺乏市场经验的公司,你会作何选择?
建筑机器人Canvas创始人、前波士顿动力工程师凯文·阿尔伯特曾在个人社交媒体上反思:“我会给所有未来想进军机器人行业的创业者三条建议:1. 尽早量化客户需求,一切都围绕尽早快速地理解和量化客户需求展开;2. 可靠性硬件开发周期很长且产品迭代次数有限,不要想着轻松转型;3. 让你的团队拥有一个清晰的目标”。
这是典型的“学者型创业者”内心感悟,也是波士顿动力后期发展的最好概括。
2013年,谷歌决定收购波士顿动力。主导交易的是安卓之父安迪·鲁宾。根据谷歌创始人拉里·佩奇的说法,安迪·鲁宾是打造生态的天才,让安卓“从一个疯狂的想法变成了数亿人手中的超级计算机”,他们期待鲁宾在机器人业务上复制奇迹,长期愿景是“将谷歌先进的人工智能和云计算能力与波士顿动力公司无与伦比的物理机械相结合,彻底改变制造业、物流业及其他需要智能化、自动化的行业”。
为兑现这个野心,谷歌甚至疯狂地在6个月内收购了8家机器人公司,包括日本小型人形机器人公司Schaft、美国人形机器人和机械臂制造商Meka和Redwood Robotic、机器人摄像系统制造商Bot&Dolly等。
但谷歌与机器人业务的蜜月期十分短暂。2017年6月,谷歌宣布将波士顿动力、Schaft等公司打包卖给软银。
表面上看,并非波士顿动力的错。更直接的原因是2014年深陷性骚扰丑闻的安迪·鲁宾离开谷歌,转型做风险投资人,整个Moonshot计划失去最坚定的支持者,谷歌也容易对项目失去信心。但人们认为谷歌这样的大公司不太可能“因人废事”,真正原因或许在于“谷歌本质上是一家数据分析公司,其生意是对用户生成的每一条数字信息进行分类和理解,并将洞察出售给需求方……机器人该如何为谷歌股东创造价值,无人知道答案。”
一个关键旁证是,谷歌甩卖波士顿动力的同时,也卖掉了卫星业务Terra Bella。而软银愿意接盘,人们普遍认为是因为软银本身有陪伴机器人Pepper。加上软银是日本公司,日本对机器人有迷之狂热,且拥有全球最完整的汽车供应链,能很好支持开发,很多人认为软银确实是最合适的买家。
孙正义也在声明中表示:“智能机器人将成为下一阶段信息革命的关键驱动力”。
但这次蜜月期更短。2020年,现代集团宣布以11亿美元收购波士顿动力80%股权,成为控股股东,波士顿动力又变成“韩国公司”。
当然,此次原因更加无奈。2020年,经历WeWork暴雷与Uber股价狂跌的软银正处在至暗时刻,现金流极限承压。另一方面,波士顿动力需要大量资金维持主力产品线(如Atlas)的研发能力。因此一别两宽,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现代集团作为新东家、且出现在经济下行期,不会给太多宽容。收购声明中,现代集团对波士顿动力的愿景已变成“有助于其开发服务和物流机器人……未来希望制造更多人形机器人,用于在医院照顾病人等工作”。更有想象空间的“自动驾驶和智能工厂”则被归类为“其他感兴趣的领域”。
哪还有半点领域开创者的影子?同样,在本次完成彻底收购的通稿中,现代集团描述了大量实际产品场景,如四足步行机器人Spot对病人进行非接触式评估、帮助视障人士出行等。现代集团表示:希望向世界展示一个全新机器人时代,展现“为人类进步”的愿景——在这个时代,机器人将成为人类有趣、高效且可见的伙伴,并将现有出行服务提升到新高度。

当然这也没什么不好。对多数老百姓来说,相比多几个引领未来的前沿实验室,多几个愿意将前沿科技设计到日常生活中的商业公司更有价值。毕竟它们能直接带来更好的生活质量、生产安全、卫生环境以及更多工作岗位(机器人总要有人造、维护、销售)。波士顿动力如今的状况,比巴菲特当年的警告要幸运太多。
不过我也想起前不久小红书的一篇吐槽贴。发帖者极尽嘲讽,说“国内的天使投资人都来自地狱”,因为能完成天使轮的创业公司几乎都靠“背景”。他还由此下结论,说真正敢投天使轮的风险投资人在国内几乎不存在,想要了解订单信息的风险投资人也不是真正的风险投资人。
波士顿动力的命运印证了巴菲特二十多年前的警告:即便是最具革命性的技术,若找不到可持续商业模式,也难以让先行者获利。从科研先锋到屡次易主,最终被现代集团收购并转向商业化落地,这家具身智能鼻祖的故事提醒我们,社会价值与商业成功之间始终存在鸿沟。AI时代,这一规律仍未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