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葛姆雷：AI正在取代身体：而他用砖块重塑了存在感
在科幻经典《黑客帝国》中，主角尼奥从虚拟世界觉醒，发现身体被异化为能量源。这一情节如今更像技术时代的预兆，引出对身体归属感的深刻思考。
（图/《黑客帝国》）
从智能手机到脑机接口，技术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深入人类生活。这种依赖逐渐模糊了身体的边界，让归属感变得不确定。千年之交的预言正逐步成真，这一问题也愈发紧迫。
美国学者凯瑟琳·海尔斯在《我们何以成为后人类》中剖析了技术对身体认知的改造。她认为，沉浸于数字空间令身份感越发脱离肉体，意识与信息占据了优先地位。
历史学家赫拉利也提出类似看法：人工智能与生物技术或可彻底改变人类对肉身的依赖。未来的身体可能被增强、编辑甚至完全数字化，这种图景既令人兴奋也令人不安。
然而，另一种可能性同样存在。艺术家葛姆雷用雕塑重新定义了身体与环境的关系，让观众重返身体感知的原点。
在葛姆雷的展览“栖息之所”中，砖块构筑起迷宫般的雕塑丛林。这些作品或蜷缩、或舒展、或散落，讲述着身体的不同状态。葛姆雷以这些“身体雕塑”提醒我们：无论技术如何演进，人类的身体仍是最原始的“归属地”，是连接世界的起点。
“有了世界，我们才会被塑造”
展览现场的核心作品《休憩之所II》由砖块堆叠而成，其结构如同迷宫。雕塑以静止的姿态散落，有的如婴儿蜷缩作自我保护状，有的拉伸肢体向外延伸，还有的无规则铺展开来——这是葛姆雷眼中让人感到轻松的姿态。
葛姆雷将展览的核心概念解释为：“有了世界，我们才会被塑造。”在他看来，人与外部环境的互动不仅定义了我们对世界的理解，也深刻塑造了存在方式与身份认知。
这是葛姆雷在中国的第14场个展。2016年，他在另一场展览中于展厅铺满红土并注入海水，形成了95立方米的“海”。他回忆道：“那时引入大约100吨海水和5000公斤红土，将自然景观带进人类建造的空间。观众只能从外部或远距离观察，观看变成了一件有门槛的事。”
“栖息之所”展览现场。（图/展览现场）
此次展览中的砖块均在中国本土烧制，红色砖块是中国人熟悉的建筑材料。作品允许观众在“身体丛林”中穿行。葛姆雷认为：“这样的布置要求观众以非常不同的方式回应作品。之前‘屯蒙’选择将人固定在平台上，而这次则直接将人引入有组织的空间，观众因走动而成为创作的一部分。”
这种设计试图通过身体移动唤醒感知，让人重新审视空间与身体的关系。在一个越发依赖虚拟交互的时代，这种对物理空间的体验尤为珍贵。
连接土地与记忆的艺术
葛姆雷多次造访中国，见证了从自行车时代到摩天大楼林立的变化。他认为，城市化进程改变了物理空间布局，也影响了人与土地的关系。从低密度布局到高层建筑，人类逐渐失去了与土地的连接。
葛姆雷的作品始终试图与土地保持紧密联系。他将展览中的雕塑形容为“静止的身体”，这种静止不是死亡的象征，而是放松状态，是身体脱离工作后的自然休憩。他希望这些作品能让人重新思考身体作为“空间”的意义——作为我们最初的归属地，它如何承载存在与体验。
葛姆雷出生于伦敦，其工作室位于国王十字附近的街区，面积约2000平方米。团队成员约30人，葛姆雷如同“船长”每日工作至傍晚，甚至更晚。他喜欢与人一起工作，无论对方是否是专业人士。
自1980年起，葛姆雷与世界各地的社区合作《土地》系列，这组作品曾获得英国艺术界最高奖项。《亚洲土地》是2003年与广州象山村村民合作完成的。
回忆起当时的经历，葛姆雷说：“我们在中学篮球场上工作，约350人参与，这就像一场社区庆典。参与者来自不同年龄段，有些大家庭结伴而来。通过一起做事、结识人，是一种深入的体验。这种氛围让我感受到中国家庭和个人之间特别的联系。”
葛姆雷对年长参与者印象深刻：“许多女士超过80岁，仍与孙辈一起参与，她们讲述了关于旧日中国的故事。有一位非常有尊严的女士，独立能干，甚至见证过溥仪时代，与她交谈让我产生直面历史的感受。”
对葛姆雷而言，身体不仅是个体意志的容器，还承载着无法替代的记忆。在技术日益支配生活的当下，身体被数字化意识边缘化。然而，通过与社区居民合作，他看到身体仍是人类记忆与情感的最直接载体，是连接个体与文化、历史的桥梁。
“栖息之所”展览现场。（图/展览现场）
《亚洲土地》在广州首次展出时，葛姆雷安排大巴接参与创作的村民前往。他说：“许多人对自己参与的创作产生了感情。当他们看到作品在巨大地下停车场中展出时，感动非常真实。”许多公众通过葛姆雷的城市地标公共艺术认识了他，“身体”是贯穿这些作品的标志性符号。他将那些陈列在美术馆、画廊中的铸铁人体雕塑引入公共空间，安置在废弃煤矿工厂、摩天大楼楼顶、海岸线等场所，这些作品与它们的主人一样，审慎地思考着身体与环境的关系。
看着葛姆雷的作品，会让人燃起创作的希望：无论选择哪种媒介，无论已被使用、滥用或误用到何种程度，创造的天花板似乎依然遥远，想象空间无穷无尽，因此对未来充满乐观期待。
在一个趋向“后身体时代”的社会中，葛姆雷的作品让人们意识到，身体是构建归属感、文化认同与情感交流的根基。他的雕塑提醒我们，创造的边界始终开放，身体的意义无法被忽略或简化。